《光明之城》是真是假

人们都熟知《马可•波罗游记》，却不一定知道《光明之城》。其实，《光明之城》若是真的，其价值绝不亚于《马可•波罗游记》。

七百多年前，一位叫雅各•德安科纳的意大利犹太商人，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来到中国东南沿海的国际城市——剌桐（今福建泉州)，在这里度过了充满传奇色彩的半年时光，并用古意大利文写下了厚厚的一部见闻录。只是在当时，这部见闻录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此，也就没有获得如《马可•波罗游记》般的名声。

20世纪末，这部见闻录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为英国学者大卫•塞尔本获得，他觉得此书很有价值，就将其译成英文，取名为《光明之城》。该书一经问世，就轰动了国际汉学界，在短时间内，围绕着该书的真伪问题，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被称为《马可•波罗游记》研究权威的杨志玖认为《光明之城》不是伪书。雅各对南宋末年泉州的港口贸易、城市景观、风俗、宗教以及外国侨民等都有具体记载，而这些记载在《马可•波罗游记》以及其他一些中外文献中都可找到佐证。尤其值得重视的是，雅各的手稿中还记载了泉州妇女的“三寸金莲”，这样，他就取代意大利的鄂多立克而成为西方第一个报道中国妇女缠足的人。

此外，他还记载了泉州人“时常喝一种饮料，是从很矮的树上摘下来的叶子，然后用开水泡……喝起来特别苦”。虽然没有提及此种饮料的名字，但无疑是指茶叶。马可•波罗没有提到茶叶，这是《马可•波罗游记》受到怀疑的原因之一，而如今《光明之城》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是否可以成为其真实性的佐证之一呢？

海外交通史专家王连茂也认为，雅各的手稿虽然有杂乱、重复的地方，但是判定其真伪的关键是他笔下的“不可估量的贸易城市”泉州是否确如他所描绘的那样繁盛，那样充满魅力。南宋时的泉州已超过广州，成为全国最大的贸易港口，许多史书已详尽描述了它的繁荣景象，比雅各晚二十年来到泉州的马可•波罗也将泉州与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亚历山大港相提并论，这都可印证雅各对泉州的描写不是空穴来风。

再如手稿中提到的泉州有较多马车、民间普及火葬仪式等都与当时的历史状况相符合。至于雅各所描绘的13世纪泉州过分密集的建筑、喧闹而拥挤的街市、街道两旁挂着猪内脏的食品摊、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讲究个人清洁和公共场所的不卫生、瓦舍演戏和求神拜佛以及驱邪逐怪等等现象，人们确实可以从中体味到泉州那种独特的地方传统气息。

但也有不少学者怀疑《光明之城》的可靠性。中外关系史专家龚方震对该书提出了三点疑问：第一，书中多次提到中国时称Sinin^Sinim是个希伯来语，其出典于《旧约•以赛亚书》。西方人用Sinim指中国是17世纪以后的事了，而生活在13世纪的雅各，怎么会称中国是Simm呢？第二，书中提到有一个名叫阿罗菲诺的教士在六百多年前曾带着圣书和神像从大秦来到此处，当时的统治者是太宗皇帝……

记载此事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是明天启五年(1625)在今西安的周至县出土的，此前无人知道有阿罗菲诺其人，13世纪的雅各怎么会知道此碑的内容？第三，书中提到当时的泉州人有很丰富的犹太教和犹太人知识，也是令人不敢相信的。不过，龚先生并没有彻底否定《光明之城》，他认为原稿有一部分为雅各本人所写，而另一部分则是17世纪以后的人增补的。

元史专家姚大力认为《光明之城》中确实有一部分内容反映了13世纪下半叶中国的若干一般特征。但这些内容更可能来自蒙古统治下的北部中国，而很难得悉于南宋社会。该书作者没有到过华北，不过他的家族在亚速海东岸的塔纳城从事贸易，这个城市是金帐汗国的蒙古贵族从南俄草原经由黑海、东地中海与埃及、欧洲进行商业往来的第一大港。

另外，他的儿子在波斯湾北端的巴士拉经商，从这个蒙古伊利王朝的港口城市，人们也很容易听到有关元代中国的种种消息。因此，本书的此类信息很可能是得悉于塔纳城或者巴士拉港的传闻，甚至是在更晚的时候由作假者传抄的蒙古时期的资料。

元明清史专家王家范说，雅各的一些“见闻”在南宋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泉州江面上至少有一千五百艘船停泊，超过威尼斯；又如当时泉州使用的多为称“飞钱”的纸币，殊不知“飞钱”为唐时所称，且为纸票性质，并非纸币。他认为在这部“奇书”的真伪未搞清楚之前，不宜据此引发各种惊世骇俗的新论。

芮传明也对《光明之城》的真实性持较大的怀疑态度。他说，鉴于中世纪的欧洲被称为“黑暗时代”，而泉州却被称为“光明之城”，所以他怀疑是在资本主义初期，有人为了形象地表述新兴的种种意识形态与传统观念的冲突，而借用乌托邦式的泉州（对于当时的欧洲人而言，泉州确是遥不可及的梦幻世界）来作为论坛。

所谓的“光明”，不过是作者虚拟的一个比喻而已，以对应“黑暗”。书中大量有关性开放、同性恋、道德与财富观念、女权主义等描述，令人难以相信。如果要肯定其真实性，那么必须或者承认宋代官方相当保守的意识形态实际上对社会并无多大影响，或者承认泉州是独立于朝廷控制的“世外桃源”……

程念祺也对《光明之城》持有疑问，但是他认为，外国商人来到中国的泉州，其经历和互相间交流的道听途说必定是丰富多彩的，把这些内容以及一些想象的东西作某些夸张再记录下来，这种可能性应该是存在的。在《光明之城》一书中，或许就惨杂着这样一些东西。不能认为这些东西太离奇，就以为中国古代不《光明之城》书影可能有这类东西，也不必一概以为离奇的东西一定就是假的。中国的史家、文人从来都不写，甚至根本不知道的东西，未必就一定没有。所以，《光明之城》的真伪，还应进一步研究才可下结论。

葛剑雄也对此书的来历提出疑问：迄今为止，世界上只有译者塞尔本可以证明原书的存在，其来源即藏家的姓名、地址是保密的，全文不能公布，代表性的照片没有，甚至连完整成段的原文也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史料’人们能放心地将它作为信史来研究吗？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或者，21世纪的中国学术界将会兴起一场关于《光明之城》真伪的争论，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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