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六百年前的一声叹息

明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经过“靖难”兴兵之后，朱棣终于从他的侄儿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夺取了皇帝宝座。随后，主张建文帝削藩的齐泰、黄子澄等人先后遭到诛杀。

本来，争夺帝位是皇室的家事，谁当皇帝都姓朱，“明白”的臣子既看得开又想得通，所以他们在朱棣登基后能自然而然地侍奉新主子，续写人生新的风流。然而就是有一批像齐泰、黄子澄那样“顽固不化”、“一根筋”的人，不畏强权，用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表达了对先朝的忠心，而且前仆后继，实在可歌可叹。

朱彝尊《明诗综•诗话》记：“长陵靖难，受祸者莫惨于正学先生，坐方党死者相传八百七十三人。”正学者，方孝孺也，时为建文帝的文学博士，洪武时曾在汉中任事，当时的蜀王朱椿以其贤德，聘他当儿子的老师，并给予特殊的礼遇，把他的书房称为“正学”。朱允炆接了爷爷朱元璋的班之后召方孝孺回京，将他从翰林侍讲升至文学博士，成为左右建文帝决策的主要人物之一。

朱棣占领京师之前，姚广孝（一个事从朱棣的和尚）进言说，入城之后，方孝孺肯定不会投降，但是不能杀他，如果杀了他，今后天下读书的种子就绝了。一开始朱棣听从了姚广孝的建议，企图拉拢方孝孺为他效力。然而任凭朱棣利诱威逼，使出浑身解数，方孝孺就是软硬不吃。《明史纪事本末》里载：朱棣恼羞成怒地对他说，你不怕死，但难道不念及九族吗？而方孝孺竟答：“便十族，奈我何？”朱棣恼怒，除了灭其九族以外，将他的门生故吏当成其第十族也全给杀了。

郑公智和林嘉猷都师从方孝孺，老师遭诛，他们也跟着宁死不屈。方孝孺曾主持过应天（今南京）的乡试，有名叫刘政、方法的两人被选取，前者在朱棣起兵谋反的时候写了《平燕策》，因为正生着病，被家人阻挡，后来听说方孝孺被杀，他吐血而亡；方法当时任四川都司断事，朱棣登基，同事们都联名上书祝贺，而他却不签名，被逮捕，之后投江而死。

在靖难遭诛的无数人当中，有两个人颇值得一提，一个叫王艮，另一个叫王良。这两个人不但名字相似，义气也相同。

王艮是建文二年的进士，对策第一，因相貌生得丑陋，第一名被换成第二名，第一名给了胡靖，第三名是李贯。当时他的主要工作是参与《太祖实录》、《实政记》等资料的修撰。燕兵围攻南京城之前，王艮曾对他的妻子说：“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王艮与解缙、吴溥、胡靖是邻居，都城陷落的前一天，几个人在吴溥家集会谈论国事，个个慷慨陈词，尤其是胡靖表示愿赴国难，唯独王艮流着眼泪不说话。

三人走后，吴溥的儿子感叹地说，胡叔叔能赴国难真是一件令人敬佩的事情呀！吴溥却说不一定，恐怕最后死的只有你王叔叔。话音未落，就听到隔壁的胡靖在大呼小叫，说外面乱，令家人小心看好小猪。吴溥对儿子说，听到了吗？你想想，他连一头小猪都不想丢掉，能愿意舍弃性命吗？事情果被吴溥说中，没过多久，王艮家哭声震天，原来王艮已经服毒自杀。朱棣即位，解缙、胡靖均投靠依附。

王良，曾任刑部左侍郎，因犯了点“错误”被建文帝降为浙江按察使。朱棣对他有好感，即位后派人召他回京，而他竟斩了送信的使者，之后决定自杀。死前，他对妻子说：“我肯定是要死的了，但不知死后你怎么办？”其妻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用为我们女人出谋划策。侍候丈夫吃完饭，这个女人就抱着儿子走到后院，将儿子放在井边，她则投井自尽。王良处理完妻子的后事，把孩子托付给别人后，也点把火将自己烧死了。

有很多人在那个朱棣自称的所谓“靖难”中死去，他们或被历史记录下来，或同王朝一齐沉没在历史的汪洋之中。然而读完发生在六百多年前的这一段往事，心中总想着事件中那些凛然死去的人。虽然，他们存亡于一个早已经逝去的年代，但是老觉得那些人一直在凝视着热烈而又冰冷的历史、凝视着严肃而又轻佻的芸芸众生，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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