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识途：讲“统一战线”差点丢了命

马识途（原名马千木，著名作家）被中共组织派到湖北枣阳县做县委书记。那里临近抗日前线，马识途的任务是去那里发动群众，清理发展党组织，组织地下武装，准备日军一旦打过去，就在大洪山展开游击战，建立游击区。由于这里曾经是红三军经过的地方，建立过苏维埃，发展的党员不少。除开一部分跟红军走了以外，留下的搞过几次暴动但都失败了，牺牲很大。他们都渴望红军打回来。

马识途先是在枣阳县城周边清理并建立了一些支部，然后按计划到大洪山边远地区去清理。大洪山地处深山，交通不便，是建立游击区的绝好地方。但是那里也很闭塞，较原始，群众素以强悍著称，枪支很多，说不对就动武。地主恶霸很凶，绿林豪侠也多。马识途通过一个教员党员的介绍，在大洪山联系到了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党员。

马识途和老党员接上头后，对方问马识途：“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你们跑到哪里去了。你们走了以后，我们这里真是惨呀。不过我们这支部还是没有垮，原来是我负责，现在我交给‘一阵风’了。‘一阵风’ 是这里的一个党员的外号，他走路做事都像一阵风似的。我叫他去把同志们找来，我们谈一谈。”

“一阵风”来了，原来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农民，走路真像一阵风。他一进门就对马识途说：“我以为你们再也不回来了呢。我们这里共产党都快要绝种了。”

马识途说：“这不是回来了吗?”然后要他把他们支部的情况汇报一下。“一阵风”对马识途不大信任，推说不忙，先要听马识途说说红三军的情况。马识途把红三军和其他地区的红军长征到了陕北，现在因为日本侵略中国，党中央决定实行新政策，和国民党再合作，组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联合抗日的大局作了介绍后，又向他说，现在日本军队已经占领随县，打到枣阳边上，我们也要赶快组织起来，准备上大洪山打游击。

“一阵风”听了，颇有些惊诧地看着马识途，冷冷地问：“你是说要我们和国民党一起上大洪山打游击吗?”

马识途作了肯定的回答。“一阵风”转身和老支书用本地土话说了几句，便对马识途说：“好吧， 过两天我来找你去和支部的同志们见面。”

过了两天，天快黑的时候，“一阵风”带马识途来到一个山沟里的农民家。到了那里，已经有十多个农民，围着一条破长方桌坐得满满的。桌上点着一盏桐油灯，灯光昏浊，看不清周围坐着的农民们的面孔。“一阵风”也没有介绍，只是说马识途要给大家摆摆抗日的道理。

马识途就把共产党当前的基本政策——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给大家讲了起来。马识途把目前中国的民族矛盾超过了阶级矛盾，阶级矛盾退居到第二位的道理讲了后，便说我们要联合一切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要和国民党和一切爱国人士联合起来，向敌人展开决死的斗争。

起初大家竖起耳朵听，生怕漏了一个字。可是慢慢地却显然不耐烦起来。最不耐烦的是“一阵风”，他打断马识途的话说：“呃，你莫说那样多。你就给我们说说，现在红军到底咋样了。”

马识途说：“共产党和国民党联合抗日，红军被改编成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了。”

“你说啥?”“一阵风”眼睛发红，一脸仇恨，狠狠地盯住马识途。

马识途沉着地解释：“是这样呀，共产党和国民党又合作了。国共合作，一致抗日，我们答应不搞赤化，不搞暴动，不打土豪，不分田地。国民党答应不再‘围剿’红军，给我们八路军番号，开到前线抗日去。……”

“你胡说，啥子国共合作?”

一片暴风雨般的质问声，劈头盖脸地向马识途飞来。马识途还没有来得及解释，“一阵风”大声说：“哼，我看就是不对头。果然！ 你叫我把大家喊拢来，就是来听你胡说八道吗? 共产党和国民党合作，你说得怪好听。你从哪里贩来的混账话?”

马识途争辩说：“呃，你可不能这样说呀。这确是我们党中央……”

“党中央，党中央，哪个的党中央，是国民党的中央，还是共产党的中央? 我就不相信共产党会出这样的主意。”“一阵风”又打断马识途的话。

“你怎么能不信呢? 这真的是共产党的党中央的政策……”马识途坚持说。一个农民说：“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的人，你却要我们去和那些恶霸合作，要我们去和国民党县党部去合作。哼！”

有人质问马识途到底是哪个党派来的?

忽然间一个农民“噗”地一声把桐油灯吹熄了，接着一个人吹了一声口哨。在黑暗中有人叫：“打死他狗日的！”于是一个拳头就落到马识途的头上，跟着一个烟杆头朝马识途的肩头上狠打。幸亏老支书护着马识途，他大声说：“不要打了，这样要打死人的。”

“一阵风”也大叫：“不要打了，把灯点起来。莫非他长翅膀飞了不成！”

这晚上的会就这么散了。

马识途回到老支书的家里，很不满意“一阵风”。马识途问：“这是怎么搞的?”老支书说：“难怪他们呀。前几年暴动失败不久，县党部的特务就派过一个叛徒到这里来接头，说是县委派来的，说得头头是道，还有接头的暗号呢。我们差点上了当。”

马识途这才明白事情原来是这样。

老支书说：“你这回挨打，还算是好的。如果要像上回那样真审出个叛徒来，早把你拖出去在后山沟里活埋了。” 这么一说，叫马识途身上直冒冷汗。后来，他重回枣阳，找到县委原负责人陪他重走大洪山一趟，才算把问题解决了。 （来源|文史博览 作者|吕传彬）